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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殿遗事》上(/)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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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长城上箕踞而坐,倾杯对饮。酒很浑浊,浮着细小的绿色蚁沫,却极其辛辣猛烈,一把剔骨尖刀斩钉截铁地落下喉头,若不把人剖的个肠穿肚烂,绝不罢休。其时,鼓角连天,撼断了烽烟白草,目之所及,是群山莽莽,万壑竦峙,铜城逶迤,回环纵横,如千里蟠龙,于此结穴。传说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果真名不虚传,自古匈奴、突厥、鲜卑、契丹、柔然等异族,皆自雁门关入中原,是以苍云治下之戍民,素有胡人遗风。壶里的酒渐喝尽了,大地被熊熊落日锻烧成了一块半熔的金红玄铁,猎猎的寒风将远处赭黄田垄上的歌声吹来,歌是鲜卑迁民在数百年前,从塞外家乡携来的故曲,苍老的乡谣飘荡在长城内外,星星点点,像永远都磨不掉的深紫色锈斑: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辞我大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可故乡早已回不去了,阿兄向西我向东,纵然作一万首阿干歌,也再唤不回他了。昔日的家乡变成了野狐的巢穴,所遇无故物,四顾皆茫茫,行路难、行路难,不堪行、不堪行,四方不可以久居——东方草木荒荒;西方流沙浩浩;南方蝮蛇蓁蓁;北方飞雪迢迢……而今,君孤身至此,又该以何方为归途?

        残阳如血,悲歌苍茫。两个人听到最寥廓寂然处,心神振荡,不由以剑击节,遥遥相和。最终,长歌未绝,原本盛满烈酒的铁壶,却被谢云流的剑锋敲裂了许多缺口。

        但宋森雪常有军务缠身,并不能久留。这时,谢云流便独自坐在城头上,目送着斜阳徐徐沉进了昏黑的山谷,夜风如冰,凛冽似刃,在千万重雉堞间徘徊呼啸,恍若有无数不甘寂寞的魂灵,迫切地想要寻找突围的出口,然后,纵身一跳。

        他的裘衣很重,缠绕在身上的酒热与醉意还未散去,尚可御寒。越来越让他难以抵挡的,是降临在四面八方,越来越浓稠的黑暗,月亮像一只青白色的骷髅眼眶,被冷冷地钉死在了天际,透不出哪怕一丝半缕的亮光。谢云流从城边拖来倒塌的木柱残骸,将它劈成一段一段的,聚成了一堆篝火,他擦亮火折子,把火堆点燃,风催火起,火苗越燃越旺,木料在火中噼噼啪啪地焚烧着身躯,橙红的烈焰直逼天穹,沸腾成一场灼热的夏日白昼,短暂地照亮了沉默如沧海的关城一隅。谢云流拄剑坐在火边,火焰肆无忌惮地描绘着他的身影,将他的影子变大、拉长,摇动着投射在斑驳的城墙与砖砾石阶上,泼洒出了一片萧索巨大的漆黑,说不清是变得更明亮,还是更黑暗。但是,火光终究要熄灭,冗长而孤独的黑夜,会再度向他卷土袭来。

        他又离开了苍云。他的心仍旧悬在半空,没有着落,只是这一回,还能去到哪里呢?好像是该回去了。谢云流刻意舍近求远,乘船走了海路,海上的时间好像漂在海浪上,顺着潮汐流走,所以,总是显得漫漶模糊,他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一来一去,在不知不觉中,竟已消磨了一年有余的时光。

        他回到刀宗,然后,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上个月才寄来的。写在云蓝纸上的笔迹很熟悉,语句也极简略,不过两三行字而已。这张薄得似是一碰就要碎了的信笺,波澜不惊地告诉他:烛龙殿之后,他有了一个女儿。

        谢云流将信折了回去,展开、折好,又展开,又折好,掖到枕下。

        夜雨点点滴滴打着芭蕉,切切如诉。

        他枕着信,信上说,他有了一个小女儿。

        他挑了一匹最快的马,在马上反反复复地、不知所云地咀嚼着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字眼。想着想着,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小小的拳头,絮絮不停的,轻轻地捶打着,说不出是疼,还是痒。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和……这个念头像敲着蕉叶的细雨,点点滴滴地落在脑海里,却又被他匆匆地一掠而过,唯恐避之不及。可雨线依然是那样密,一时将这颗心柔软地抚平,一时酸涩地揪紧,在马蹄往前疾驰的笃笃声里,谢云流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这种恐惧顽固地藏在他越攥越紧的手掌断纹中,愈是接近,便愈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她会不会也同洛风一样?她可以平平安安地长高、长大么?可以吉祥如意、万事无忧地胖了、瘦了、伤心、欢喜、变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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