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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持 钢 刀 九 十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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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蜷缩在地上,捏着皱巴巴的绿肩章。灰扑扑的棉服在敌国的黑暗里失去藏青的色彩,冻结成战友厚重的尸块,压得我不得动弹,大口大口地喘气,娜斯佳像故乡春日的云雀那样尖声细语地笑。她的声音是如此地可憎,以至于我近乎咬碎了后槽牙,指甲掐进绑满绷带的手掌,用生疏的俄语诅咒她受天罚。娜斯佳,这个穿着华贵丝绸袍子的贵族,带给我无数屈辱的女人,锁住我的脖子,高大的俄国女人提起矮小的日本人就像是提小鸡一般抓起来,恶魔有如蛇吐信子嘶嘶地在我耳边轻声道:“真是个可怜人儿,生得这么俊俏,为什么总想着自尽呢?”说罢,我又被按着往嘴里塞什么,可能是硬面包,脏抹布,她洁净的脚踝,我瞪着眼朝天,没有印象了。只有她嵌在脸上的蓝眼睛围着我乱跳乱叫,叽叽喳喳,天旋地转。我悲愤地回顾这一生,从长崎商人家的毛头小子到二十岁渴望民族强大为国参军,与亲人朋友离别,与恋人告别,海风带着花瓣高高地飞扬,军人挥刀砍下一截樱树的枝条,下绪飘甩,粉樱聚散,永远地留在遥远异国的敌人的土地上,口被雪泥塞满,耳被喊杀与炮声轰满,眼被血液填满,鼻被腥臭与骚甜灌满......我干瞪着眼,说不出一句辞世的话。娜斯佳强吻住我的嘴,直到这个向往武士一心求死的军医沉默、顺从、如垂暮老人般安详地合眼,后来她冷酷地放手,男人像是她断了的珍珠链子,顷刻间摔在冻土上崩溃,头晕目眩,止不住地呕吐,没有泪水地嚎啕着,呻吟着......

        。。。

        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系好腰带,如果不看裤裆里的阴茎的话,这是眉眼里都令人感到快乐而脸型冷峻的姑娘,谁看了这样的脸都会忍不住上前,与这位青年战士亲切地交谈,了解她的功勋,内战时她是青年们的榜样,战争结束后,她就在莫斯科的工农红军军事学院教书,清晨她从宿舍走上积雪的街道,工人从路的这一头涌向工厂的那一头,学生夹着皮包穿行而过,偶尔能够看到中国来的留学生成群结队地走过,中国人。她认识中国人,听说过孙中山,好奇另一片土地的共产主义。1918年,在她离开母亲的尸体,与父亲分离后,在那只流浪的队伍看见一个沉默的中国人,她不讨厌中国人,不讨厌他们黑色的眼睛,眼里震耳欲聋的生命力:像极她的父亲。姑娘的步伐一刻不停,列队军人的踏步与歌声、列宁墓的动工声惊扰了阵阵白鸽,人们像鸟一样急匆匆低头前行,食堂里,她时常就用隔壁桌的什么新经济政策阿,党内路线阿,工业化阿当佐料,傍晚读一些文章,她不喜欢那些狂妄的文字,浮夸的激情,毕竟,1921年的饥荒对她而言比战争更可怕。坐在从莫斯科通往中亚城市的火车上,风景一瞬瞬变换,很难想象莫斯科还存在着文学与艺术,不过,就像她认识的作家所说,在那些被流放的边远地区,那些远离中心的穷乡僻壤,那里是文学成长的真正土壤。塔什干新城区的一处军官住宅里,她扶起昏厥中尚不知足微张着嘴的人,用手帕擦干净这人的脸:这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深眉紧锁,睫毛一颤一颤,绵长的黑发从脸颊垂到嘴角,黏上不少液体,这张英气的脸同样属于一个士兵,当她睁开水汽朦胧的杏眼,你会被这双通黑的眼睛吸住,仿佛陷进沼泽,卷进绝望可怖的无间地狱,你会知道,这个毫无疑问有亚洲血脉的纤细女人曾经历过多么惨烈的战争,您不明白她如此洁净孱弱的身躯是如何熬过一次又一次血肉横飞屠杀轰炸四散,战争教她沉默,她生疏的俄语使您不禁用动作去与她肌肤相亲,用温度感受这个如同外邦人隐藏于内的金玉,她欲说还休的过去,睫毛下沉默的眼神……

        金发的姑娘一直明白:这个人就是文学的温床。天底下像这样的温床实在太多了,她觉得,自己身为革命青年,拥有不能忽视的女人的胸部和男人的阴茎的体质特殊的完美的两性结合体,犹如受赐福的存在,就是受了使命要拯救所有穷苦人的,所有无产阶级,所有被压迫的人,所有遭受不公甚至不敢怒吼的人,这种过热的激情被战争催化,深深刻在她搏动的胸腔里,谁又不能说她也是个狂妄浮夸的左派?昏黄的房间里,她深情地吻黑发女人的眼睛,吻她的脸,又不禁让自己的阳具搭在她白皙的脸上,塞进她微开的牙关,按摩她湿热的唇舌,期待着在她迷茫无助地醒来时,在那黑瞳的震惊锐利前先出现的迷糊的双眼......

        万花筒般的噩梦中,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一对蓝眼睛在头上如火般跳动,别人的手搭在头顶,我不适地颤动眼皮,睁开眼睛,才意识到有一个温热的异物含在嘴里,触手一般要深入内脏。怪物,五脏六腑都是怪物的进攻点,在那里,我漆黑的瞳孔看见了......我的眼睛在血管与肌肉组织之间翻滚,骨头和内里从不同面被翻出来,咕嘟咕嘟的清泉声,流水一样冲击心脏,好难受阿,好痛苦阿!大人,求求您,不要再看了!在明治三十七年边缘,怪物压得我一句口号喊不出,一句叫骂喊不出,声带被挤得又尖又细,喘息时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什么嘛,这不是女人的声音吗?噢...原来是这样阿......在明治三十七年之后,我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于是躺在这片战场,每日每夜地忍受惩罚.....眼睛从阴道里轱辘轱辘滚出来,我看到了,口水与精液都像是人的呕吐物,涂了满身制服。

        我挫败地缓缓睁开眼睛,立刻被眼前逼来的放大的腥咸的阴茎震惊了......脑袋晕乎乎的,以为还在梦中,下意识竟然应了上去,自觉地吮吸她气味浓厚的肉棒......伸出舌头尽可能地像狗一样地讨好她......乞讨那硕大的阴茎能让自己的口腔好受点...僵硬的手指糊糊涂涂地摆弄那根巨物的位置...不知怎么,一想到自己会永远待在这淫靡地狱受罚,苟且偷生叛逃国家屈辱罪恶都慢慢消解了,挠心的愧疚耻辱表现在脸上反而是上扬的嘴角,愉悦的微笑......是阿,因为罪恶太过深重,前世造了太多无意义的杀孽,所以这一世受的苦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有益于身心的......没错,对了,伤害就是赞美,痛苦就是欢欣,哭泣就是大笑,窒息就是自由......我口齿不清地在混沌中鼓励这根巨物,央求它再让我多受皮肉之苦,意乱情迷的眼睛攀附上她的军装,还有她的金发、她的蓝眼睛......阿!不行!是她!我倒吸一口气一下跳起来,抱着发狂咆哮的脑袋浑身颤抖地脱口叫道:“娜、娜丝...娜丝佳阿!妈的,老子...要、要杀了你!把你们俄国人...恶魔...杀、杀个干净!放光畜生们恶臭的血......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我这是在哪里阿?......嗬阿、咳!咳!呕......”

        陌生的制服。陌生的壁炉,陌生的画像,陌生的身体,陌生的我。陌生,好奇怪,我筋疲力尽地跪坐在红绿黄三色的地毯上,无言注视这个看起来比我小十多岁的金发姑娘,她长得太像她了。如果娜丝佳还活着的话,应该是和我一样的中年人......我,可我现在是,娇小的,皮肤光滑的,女人......像是在家乡等我回国的她......

        欣赏完黑发女人的失态,蓝眼睛的姑娘仿佛饱餐一顿似的,她扶起茫然的比自己矮几个头的女人,无视身下人的抗拒,与她紧紧相拥,硬挺的阴茎贴上她的私处,悄悄地耳语:

        “......我想,你失忆啦,很多事情,看来你是全忘了,唉。好在,你还记得怎么说俄语,帝国灭亡了,今年是1925年,俄罗斯属于苏维埃政权啦,您呢,因内战有功,现分配在中亚军区的塔什干军区医院继续做您的医生了,我请了几天假,专程从莫斯科坐火车过来陪您。”

        不明白......我提起煤油灯,拉开窗帘,看向窗外,阳光照进一角,空中尘柱翻腾,灰色的城市,金顶的教堂,到处是红色的标语,运河穿城而过,沿岸的白杨树给闷热的天气一丝凉意,一个戴头巾的商人正从低矮的行政楼下经过,风里裹着香料与消毒水。天空看起来亮堂堂的,但是所处的屋内很黯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家具的颜色,仿佛落了好几层灰,变成时隔多年的模糊回忆。

        我还是不明白。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我们的身形隐入角落。她的脸在光中影影绰绰。

        “那么,您是谁呀?”我不是很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沉默一会,道:“我是你的爱人......”

        “嗡”的一声,偏白的灯光照亮整个屋子,照亮她蓝色的眼睛,照亮她脸上未退的微红的情欲,我颓唐地扶住把手,不再思考,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一闭上眼,那些屈辱的回忆,糟糕的情爱,像是她无限膨胀延长的阴茎一齐缠住我的身体,撕裂心脏,使我不敢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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