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知道齐王并非是那种容易泄私愤的低俗王者，齐王虽然谈不上一个十分称职的王，然也不会鲁莽到将国家存亡与个人恩怨捆绑。六国合纵伐齐以来，齐王对他的身份一直将信将疑，摇摆不定，他迟迟未敢承认多少带有几分自欺欺人，更是因为不想破坏曾经有过的那段君臣之谊，不忍压垮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王者在经历丧权辱国之后还对他苏秦抱有的最后一丝美好幻想。

        “王上认为苏秦是齐燕两国的使者，还是燕王派来的间者？”苏秦忍不住问。

        齐王盯着苏秦，表情全无，目光炯炯，这个问题他在脑海翻江倒海无数遍，始终不得答案。此次会晤，也本想着趁此一问，不料竟是对方自己问了过来，倒一时僵持，无法回复。

        使者和间者，一字之差，却谬之千里。后者不用说，前者自然是出于两国的共同利益，当初苏秦促成齐燕邦交，确实是紧按着这个理念一路前行，丝毫不曾辜负他的期望。为此苏秦遭遇了燕国国人的非难，他看在眼里。为何十年后，却突然变了味，他苦心经营起来的这些成就一夜间化为乌有。如果苏秦真是个间者，这恐怕是世上最让他感到恐惧和诡异的事了。他无法相信这一切，即使齐国旧势整天以此煽动民心。

        “我要你看着寡人的眼睛，自己回答。”

        “王上可以信，也可以不信，苏秦无力辩驳，再说即使辩不辩驳，结局也一样，齐国旧势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

        “先生为何阻止燕军灭我，又为何毅然返回临淄？”

        “苏秦是齐燕两国的使者，当然得为两国利益谋划。这说小了是为了燕国和齐国，说大了，是为了天下。”

        “此话怎讲？”

        “十五年来，苏秦螳臂挡车，蝼蚁撼树，历经种种，力主齐燕友好，互惠互利。然而自辅助王上灭宋，改变了天下格局，终致齐国沦丧，六国得利。而更令苏秦不曾料及的是，苏秦所做的这一切竟在不知不觉中为秦国做嫁衣。燕王被国仇家恨冲昏了理智，丧失了对国家未来的判断，他对周边已经到来或即将到来的隐患浑然不觉，对灭齐所带来的负面无动于衷。殊不知齐国一灭，秦国崛起，燕国必因灭齐而沦为弱国，这就是苏秦要保全齐国的原因。苏秦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国沦陷、覆灭，更不想看着燕王误入岐途。请王上再相信苏秦一回，尽管苏秦已经没有资格再求得您的信任。可是古人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次，苏秦将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赌注，赌一赌齐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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