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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两脚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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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水两脚泥

        在灌子沟村人的眼里,曲胜宽是个能人。被视为能人的依据是,当年数十名青壮劳力走出灌子沟,四面八方,各展身手,蛇走蛇路,狐走狐径,后来一些人陆续回到村里来,或一身伤病却两手空空,或逢年过节带回几个酒肉钱儿,老婆孩子没乐嗬几天,穷日子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还有的回来大骂城里人奸损刁坏想方设法地欠着别人的血汗钱,只有曲胜宽挺胸腆肚地回来了,回来就盖起了五间大瓦房,还开回来一辆三个枯辘的农用车。那大瓦房一砖到顶,塑钢窗户,明亮宽敞,在灌子沟,虽不能说是羊群里的骆驼,但起码也算条毛驴,再不济的毛驴也比草羊大。就为这,前年冬天村委会改选时,人们便把主任的选票投给了曲胜宽,大家信了他在竞选演说时说的话,在三年任期内,我要把黑色路面连到村里来,我还要把风一吹就要倒的村小学校翻盖,完不成这两宗,那往后孩子们就到我家的大瓦房里上学吧!

        这两宗可不是气吹的,估摸最少也得几十万。可灌子沟穷啊,要厂子没厂子,要闲地没闲地,庄稼人光靠土里刨食,地窖里认针,哪有个亮啊?

        这不,时间说是三年,眨眼就过去近半了,谁也没见说过大话的曲胜宽有什么隔色样的(特别)作为,倒见他打发儿子成天开那辆三腿驴,在外面挣回些辛苦钱,日子比别人家过得滋润些。这般住月俩月的还行,时间一长,人们难免就有闲话了,说哪曾想,人到山外跑一圈,别的本事没见长,光学会了忽悠啊!还有人说,别说光会忽悠,还会了溜须舔脸呢,没看人家连妹子都豁出来了,那可算溜须到家了。话传到曲胜宽耳朵里,他只是嘿嘿一冷笑,说闲嚏哒牙谁不会,出水才观两脚泥,等着吧。

        关于妹子的事是这样。去年,有一次曲胜宽去乡里开会,听说乡长的老娘摔坏了腿,正四处张罗找保姆,曲胜宽便大包大揽把这瓷器活接了下来,他的金钢钻竟是他妹子。妹子进了乡长家,没两天就回来抹鼻子,说乡长太小抠,伺候老太太又是屎又是尿,一月才给三百元钱,换个人家最少也给五百。曲胜宽哈哈笑,说不就是差二百元钱吗,这事我兜底,你只管去干活吧。这话再传出去,曲胜宽的人性在淳厚的乡人眼里便大打了折扣,不值几个钱了。

        今年春上的一天,曲胜宽正在村里为种子田的事跟种子公司的人打叽叽,忽然接了一个电话,放下话筒就喊心口疼,他让别的村干部接着谈,自己撒丫子就跑了。人们再见他的身影是在晚间市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曲胜宽果真病了,躺在槐林村卫生所的病床上打点滴,萎萎顿顿英雄气短的样子。槐林村挨着乡里,离灌子沟十几里呢。

        村干部也就是个蛆子大的官,别说病了,就是撒手西去,也是难上电视的。曲胜宽借的是大领导的光,那天,正巧市长去槐树村卫生所视察基层农民就近就医的情况,陪同的有乡长。电视上的再一个镜头就是市长坐在病床前,紧拉着曲胜宽的手嘘寒问暖了,曲胜宽要坐起来,市长拦阻着没让,接着就见曲胜宽嘴巴在动,挂着点滴的手也在不住地比划,至于他说了什么,电视上可没播放,反正他和市长聊得挺亲热,挺欢实,说得市长直点头,这是有目共睹的。

        正巧?一脚踢出个屁,赶档(当儿)上了吗?村人们想起了曲胜宽接过的那个电话,便对这个村官的人性越发地打了个大折扣,啊呸!

        半月后的一天,灌子沟村突然开进了几辆小轿车,捏明瓦亮,耀人眼目,跨下车的有市长,有交通局长,据说还有一家什么大公司的老板,曲胜宽鞍前马后地跟着跑,那一晚的电视里便再有了他的镜头,播音员还说,灌子沟村将成为市里新农村建设的一个帮扶点。领导们看一圈就走了,很快,又两拨人马先后开进来,一拨带着筑路机,另一拨进村就扒旧校舍,轰轰隆隆,尘土暴扬,好不热闹。小学校的孩子们果然就先搬进曲胜宽家的大瓦房上课去了。

        村人们傻眼了,人比人得死,曲胜宽的这坑水太深,耗子操牛,玩的也太大。不出水,真是难见两脚泥呀!

        曲胜宽又放出话来,修校舍筑村路只是万里长征走下的第一步,下一步,灌子沟也得一村一品啦!咱的一品,就是种植五味子,我都打听好了,这东西,正适合咱这一带山区种植,不光国内好卖,连日本韩国东南亚都大挣着口袋呢。可万事开头难,种植五味子,最少三年才能见收益,头三年,大家就得勒紧裤带吃点苦了,过了三年,我保证家家年收人翻一番,再过三年,还翻一番。我这设想,市长非常坚持,他说一年最少要来咱村看一次呢!

        可村人们仍觉曲胜宽有些忽悠。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那市长要是有一天突然调走了呢?咱小百姓勒紧的裤带还勒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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